形容詞的極性程度意義及其完句性限制條件.pdf

中国语文 ２０２２ 年第 ２ 期（ 总第 ４０７ 期） 形容词的极性程度意义及其完句限制条件 ∗ 袁 毓 林 提要 本文主要通过分析形容词及其相关形式的意义特点，来解释形容词谓语句的完句性限 制条件。 首先根据朱德熙（１９５６） 的观察提出若干问题作为本文的求解目标。 接着揭示性质 形容词的语义特点：表示性质的有无与极性的正反。 文章指出，这种双重对立性意义，使得其 语义结构中内置了强烈的对比性意义，进而要求出现在对比性语境中。 然后从程度语义学的 角度，说明性质形容词表示事物的有关属性的程度的极性值，但其极性区间模糊等语义上的 限定不足，使其单独做谓语后造成了一种表达不足的语句形式，并从属性量级的广域与窄域 等测量背景上解释正反形容词使用的一些不对称现象。 最后从认知上解释性质形容词为什 么会有双重对立性意义，说明属性程度的概念结构对词汇和语法的影响。 关键词 （ 性质 ／ 状态） 形容词 完句限制 程度语义学 属性量级 极性区间 限定不足 １． 性质形容词为什么如此另类？ 朱德熙（１９５６） § ３．１ 指出，性质形容词（ 甲类成分） 和状态形容词（ 乙类成分） 做谓语，在 语义表达和完句性方面有重要的差别。 形容词谓语句有两种类型：即无系词的形容词谓语句和有系词的形容词谓语句。 甲类成分放在无系词谓语句里，含有比较或对照的意思，因此往往是两件事对比着说的。 例如：① （１） ａ． 今儿冷，昨儿暖和。 ｃ． 屋里黑，外头亮。 ｅ． 小萝卜，皮红肚里白。 ｂ． 价钱便宜，东西也不错。 ｄ． 人小心不小。 ｆ． 大家随和儿，你也随和点儿。 （ 《 红楼梦》 ） 只有在具体的语言环境能显示出比较或对照的意义时，这一类句子才单独出现。 例如： （２） ａ． 哪本好？ ～ 这本好。 ｂ． 里头冷还是外头冷？ ～ 外头冷。 由乙类成分充任谓语的句子没有比较和对照的意思，因此可以独立出现。 例如： （３） ａ． 今儿怪冷的。 ｂ． 价钱很便宜。 ｃ． 屋里黑魆魆的。 朱先生的上述观察，可以总结为下面两套（ 四条） 规律： １） 性质形容词做谓语构成的小句不只是单纯地表示主语所指事物的性质，而是含有比 ∗ 本课题得到国家科技创新 ２０３０“ 新一代人工智能” 重大项目“ 以自然语言为核心的语义理解理论、模型 与方法” （ 项目编号：２０２０ＡＡＡ０１０６７０１） 和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 基于‘ 互联网 ＋ ’ 的国际汉语教学资源与智 慧教育平台研究” （ 项目编号：１８ＺＤＡ２９５） 的资助，承蒙黄瓒辉博士、李湘博士和《 中国语文》 编辑部与匿名审 稿人的指正和提出建议，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意。 ① 为了下文引述与讨论的方便，我们给例子进行了统一的编号。 ２０２２ 年第 ２ 期 · １３１· 较或对照的意思；下文简称为性质形容词谓语句表示对比意义； ２） 性质形容词做谓语构成的小句不能单独完句，而是必须出现在能显示出比较或对照 的意义的语境中；下文简称为性质形容词谓语句依赖于对比性语境； ３） 跟性质形容词相应的状态形容词做谓语构成的小句，没有比较或对照的意思；下文简 称为状态形容词谓语句不表示对比意义； ４） 状态形容词做谓语构成的小句可以单独完句，不必出现在能显示出比较或对照的意 义的语境中；下文简称为状态形容词谓语句不依赖于对比性语境。 可见，跟相应的状态形容词谓语句相比，性质形容词谓语句在语义表达和完句限制方面都 是比较另类的。 于是，我们就会提出下列四个问题。 即： １） 为什么性质形容词单独做谓语的句式会表示对比意义呢？ ２） 为什么性质形容词谓语句要依赖对比性语境呢？ ３） 性质形容词谓语句自身表示对比意义跟其依赖对比性语境有什么关系？ ４） 为什么状态形容词谓语句不表示对比意义？ 上面这些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了三十多年。 其间，我们有幸看到前辈和时贤的许多精彩解 释；②但是，总觉得不够简洁明快，未能深得我心。 前些日子，为了写作纪念朱德熙先生诞辰 １００ 周年的文章，多次重读《 现代汉语形容词研究》 ；朦朦胧胧中，似乎找到了解题的线索。 下 面，我们暂时按下文献综述，不对各种相关观点进行述评；而是先直截了当地说一下我们对这 四个问题的尝试性回答，然后在后面的章节加以适当的证明或说明。 ２． 性质形容词的双重对立性意义 我们对于第一个问题的直觉性的回答是：因为性质形容词本身包含比较强烈的对比性意 义，所以由它们做谓语构成的句子会表示对比意义。 比如，在温度或温度感觉方面，达到一定 的低温的阈值（ ｔｈｒｅｓｈｏｌｄｓ） ，即可断定其性质为“ 冷” （ 即在“ 冷” 这种性质上的取值为 １） ，也就 排斥了“ 热、暖和” 等其他可能性（ 即在“ 热、暖和” 等其他性质上的取值为 ０） 。 所以，从基于可 能世界的真值条件语义学的角度看，说了“ 今儿冷” 就意味着“ 今儿热” 或“ 今儿暖和” 不成立； 同样，说了“ 昨儿暖和” 就意味着“ 昨儿冷” 不成立。 也就是说，性质形容词在性质取值上表现 为要么全有、 要 么 全 无 （ ａｌｌ ｏｒ ｎｏｎｅ ） ， 是 一 种 “ 有 与 无 ” 或 “ 是 与 否 ” 的 二 元 对 立 （ ｂｉｎａｒｙ ｏｐｐｏｓｉｔｉｏｎ） 。 比如，就温度感觉而言，从“ 不冷” 到“ 冷” 是从 ０ 到 １ 的跳变（ ｓａｌｔｕｓ） 。 同时，性质 “ 冷” 又蕴涵了跟其极性相反的“ 热、暖和” 等性质处于对立关系（ ｏｐｐｏｓｉｔｉｏｎ） ，而不仅仅是矛盾 关系（ ｃｏｎｔｒａｄｉｃｔｉｏｎ） 。 也就是说，跟“ 冷” 处于矛盾关系的“ 不冷” 包含但是不等于“ 热、暖和” ； 同样，跟“ 热、暖和” 处于矛盾关系的“ 不热、不暖和” 包含但是不等于“ 冷” 。 因为，在“ 冷” 与 “ 热、暖和” 这两极之间，还存在着“ 既不冷也不热 ／ 暖和” 之类的中间状态。③ 所以，基于合作 原则中的量的准则，④说了“ 今儿冷” 就意味着：今天的气温低的程度比“ 今儿不热” 或“ 今儿不 暖和” 更深；同样，说了“ 昨儿暖和” 就意味着：昨天的气温高的程度比“ 昨儿不冷” 更深。 但是， 在许多情况下，性质形容词的反对关系会压倒（ ｏｖｅｒｒｉｄｅ） 矛盾关系。 于是，“ 今天不暖和” 意味 ② ③ ④ 比如沈家煊（１９９５） 关于形容词的“ 有界” 与“ 无界” 学说，还有孔令达（１９９４） 等的“ 完句” 讨论。 参看 Ｌｅｅｃｈ（１９８１：９９ － １０２） ，中译本，第 １３９ － １４４ 页。 参看 Ｌｅｖｉｎｓｏｎ（１９８３：１００ － １０９） 。 · １３２· 中 国 语 文 着“ 今天冷” ，“ 这孩子不赖” 意味着“ 这孩子好” 。⑤ 总结上述两个方面，可以说，性质形容词在 意义上具有双重对立性，即性质取值上的二元对立和语义蕴涵上的两极对立。 正是这种双重 对立性意义，使得性质形容词的语义结构中内置（ ｂｕｉｌｄ⁃ｉｎ） 了比较强烈的对比性意义。 性质形容词的双重对立性意义，源于其本身表示对事物在某种属性（ ａｔｔｒｉｂｕｔｅ） 上所达到的 程度（ ｄｅｇｒｅｅ） 的比较性衡量与两极性判断。⑥ 例如： （４） ａ． 尺寸：大、小 ｂ． 长度：长、短 ｃ． 距离：远、近 ｄ． 分量：重、轻 ｉ． 表面：光、毛 ｊ． 光线：亮、暗 ｋ． 声音：响、沉 ｌ． 温度：冷、热 ｅ． 数量：多、少 ｍ． 气味：香、臭 ｑ． 坡度：陡、平 ｕ． 力量：强、弱 ｆ． 质量：好、坏 ｎ． 模样：美、丑 ｒ． 时间：早、迟 ｖ． 情势：缓、急 ｇ． 硬度：硬、软 ｏ． 价值：贵、贱 ｓ． 人性：善、恶 ｗ． 辈分：长、幼 ｈ． 质料：精、糙 ｐ． 速度：快、慢 ｔ． 智质：灵、笨 就上面这种表示性质对立的形容词而言，它们是描写事物在某种特性（ 方面或维度） 上的 程度值的；并且，这种程度的取值通常是两极对立的（ ｐｏｌａｒ ｏｐｐｏｓｉｔｉｏｎ） 。 比如，在事物的尺寸 或规模这个维度上，其程度值或者在正向的或积极的方向取“ 大” ，或者在反向的或消极的方 向取“ 小” ；表示居于两极之间的语言形式“ 中” 却是区别词，一般不能单用，更多地作为构词语 素。 因此，可以说这种对立形容词（ ｏｐｐｏｓｉｔｅ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 是描写事物在某种维度上所达到的程度 的极性值的。 总之， 性质形 容 词 总 是 针 对 事 物 的 某 些 个 属 性， 是 一 种 属 性 值 （ ｔｈｅ ｖａｌｕｅ ｏｆ ａｔｔｒｉｂｕｔｅ） ；对立性的性质形容词刻画事物在某个属性上所达到程度的极性值。 这里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 第一，随着属性维度的细化，出现语义对立更加细致（ 从而选择限制更加严格） 的性质形 容词。 例如： （５） ａ． 高度（ 向上的长度） ：高、低 ／ 矮 ｂ． 深度（ 向下 ／ 里的长度） ：深、浅 ｃ． 宽度（ 横向的长度） ：宽、窄 ｄ． 厚度（ 扁平物体上下两面之间的长度） ：厚、薄 ｅ． 粒度 ／ 口径（ 剖面直径的长度） ：粗、细 ｆ． 浓度（ 液体或气体中含某种成分的数量） ：浓、淡 ｇ． 净度（ 液体或气体中含杂质的数量） ：清、浊 ｈ． 纯度（ 一种物质中含其他物质的数量） ：纯、杂 ｉ． 稠度（ 液体中含某种固体成分的数量） ：稠、稀 ｊ． 密度 ／ 分布（ 一定范围内的某种物体的数量） ：密、疏 ｋ． 年龄 ／ 年纪（ 生存的时间单位［ 年］ 的数量） ：老、少 ｌ． 体态（ 体内脂肪的数量） ：胖 ／ 肥、瘦 ｍ． 身价（ 拥有财产的数量） ：富、贫 可见，同样是长度这种属性，因为方向或适用对象的不同而区分为高度、深度、宽度、厚度、 ⑤ Ｊｅｓｐｅｒｓｅｎ（１９２４ ／ １９８８：４６４ － ４６５） 指出，在逻辑上 ｒｉｃｈ 与 ｎｏｔ⁃ｒｉｃｈ 是矛盾的概念，而 ｒｉｃｈ 与 ｐｏｏｒ 是反对 的概念。 但是，他把 Ｊｏｈｎ ｉｓ ｒｉｃｈ 与 Ｊｏｈｎ ｉｓ ｎｏｔ ｒｉｃｈ 看作是反对的，而不是矛盾的。 我们猜想，在他的心目中， ｎｏｔ⁃ｒｉｃｈ 就是 ｐｏｏｒ；于是，Ｊｏｈｎ ｉｓ ｎｏｔ ｒｉｃｈ 就是 Ｊｏｈｎ ｉｓ ｐｏｏｒ，正好跟 Ｊｏｈｎ ｉｓ ｒｉｃｈ 相对立。 也就是说，在语言运 用中，形容词语义的反对关系可以压倒矛盾关系。 ⑥ 参看 Ｃｒｅｓｓｗｅｌｌ（１９７６：２６６ － ２６７） 、贺川生（２０１７：５４） 、林若望（２０２０：４） 。 ２０２２ 年第 ２ 期 · １３３· 口径或粒度等等；同样是数量这种属性，因为适用对象的不同而区分为浓度、纯净度、粘稠度、 密度或分布、年龄或年纪、体态、身价等等。 并且，汉语为这些更加精细的维度（ 作为定义域 ［ ｄｏｍａｉｎ ｏｆ ｄｅｆｉｎｉｔｉｏｎ］ ，即自变量的取值范围） 配备了成对的性质形容词（ 作为其值域［ ｒａｎｇｅ ｏｆ ｖａｌｕｅ］ ，即因变量的取值范围） 。 据此，可以说性质形容词是为某种维度的属性取值进行定性 的词语（ ｑｕａｌｉｔａｔｉｖｅ ｅｘｐｒｅｓｓｉｏｎ） 。 第二，这种精细度不一的属性的取值趋向于两极对立。 上文所举的对立性的性质形容词 是典型。 此外，即使是多项分类的（ ｍｕｌｔｉｐｌｅ ｔａｘｏｎｏｍｉｃ） 性质形容词，也经常被人们有选择地用 以表示两极对立。 例如： （６） ａ． 颜色：红、黄、蓝、黑、白、灰、紫，等等 ｂ． 味道：香、臭、甜、咸、酸、苦、辣，等等 ｃ． 形状：圆、方、扁、尖，等等 颜色、味道和形状这几种属性本来都是多项分类的，但是经常被人刻意地选择其中有关的 属性值，来表示某种隐喻性的两极对立。 例如： （７） ａ． 颜色：红白喜事、黑白两道、红二代 － 黑五类 ｂ． 味道：忆苦思甜、不咸不淡、香臭不分 ｃ． 形状：外圆内方、天圆地方、圆颅方趾、方枘圆凿 至此，我们可以说性质形容词是因应人们对事物在某种属性上所达到的程度进行比较和 极性判断而产生的，表示的是事物在某种属性上的程度值，并且这种属性的程度值常常是极性 值。 性质形容词在属性和极性上的这种双重对比性意义，在入句做谓语时，会对相关句子的意 义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下面略作讨论。 ３． 性质形容词谓语句的对比性意义和论辩功能 根据一般的焦点分配理论，当性质形容词做谓语时，自然会成为整个小句的语义焦点。 于 是，性质形容词内含的双重对立性意义，会使得整个形容词谓语小句表示比较或对照的意思。 比如，“ 今儿冷” 可以表示“ 今儿不是热 ／ 暖和” 等对比性（ ｃｏｎｔｒａｓｔｉｖｅ） 意义，这时可以说成“ 今儿 是冷” （ 其中的“ 是” 轻读） ；或者表示“ 今儿不是不冷” 等肯定性（ ａｓｓｅｒｔｉｖｅ） 意义，这时可以说成 “ 今儿是冷” （ 其中的“ 是” 重读） 。 同样，“ 昨儿暖和” 可以表示“ 昨儿不是冷” 等对比性意义，这 时可以说成“ 昨儿是暖和” （ 其中的“ 是” 轻读） ；或者表示“ 昨儿不是不暖和” 等肯定性意义，这 时可以说成“ 昨儿是暖和” （ 其中的“ 是” 重读） 。⑦ 其实，上面所谓的对比性意义是一种极性对 比（ 肯定了“ 冷” 这一极，就否定了与之相对的“ 热 ／ 暖和” 那一极） ，所谓的肯定性意义是一种 正反对比（ 肯定了有“ 冷” 这种性质，就否定了有与之矛盾的“ 不冷” 那种性质） 。 这两种不同 的对比性意义，是由主谓式小句的焦点结构跟做谓语的性质形容词的双重对立性意义互相激 励与共振（ ｒｅｓｏｎａｎｃｅ） 而产生的。 也就是说，形容词谓语小句利用性质形容词的极性对立意义 来造成极性对比意义，利用性质形容词的二元对立意义来造成正反对比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赵元任（ Ｃｈａｏ，１９６８） 指出：形容词做谓语的句子，除了有上述的表示对比 与肯定两种作用之外，还有叙述（ ｎａｒｒａｔｉｖｅ） 的作用；比如“ 这瓜甜了” ，意思是这瓜先前没熟。 关于形容词谓语句的对比和肯定功能，参看赵元任（ Ｃｈａｏ，１９６８：８８ － ９０） ，吕叔湘译本第 ５４ 页，丁邦 新译本第 ９５ － ９６ 页。 ⑦ · １３４· 中 国 语 文 其实，正是这个表示新情况出现意义的句尾语气词“ 了” ，利用形容词在性质表示上的“ 有与 无” 或“ 是与否” 的二元对立，来陈述主语所指变得具有形容词所表示的某种性质，最终使得句 子含有“ 变得如何如何” 的意思。 换句话说，单独一个性质形容词做谓语造成的句子，只表示 对比性意义。 我们对于第二个问题的直觉性的初步回答是：因为性质形容词做谓语构成的小句表示对 比意义，所以需要对比性语境来明确具体的比较对象和比较性质。 比如，“ 今儿冷” 虽然本身 蕴涵了“ 今儿不是热 ／ 暖和” 等对比性意义，但是这种对比意义是内隐的（ ｉｍｐｌｉｃｉｔ） ；只有通过 “ 昨儿暖和” 之类的上下文，才能明确跟“ 今儿” （ 作为比较主体） 作比较的对象是“ 昨儿” （ 作为 比较客体） ，跟性质“ 冷” 作比较的是性质“ 暖和” 。 同样的道理，“ 今儿比昨儿冷” 或“ 昨儿比今 儿暖和” 都 是 语 义 相 对 自 足 的 句 子； 因 为 它 们 都 明 确 交 代 了 比 较 的 对 象， 表 达 了 外 显 的 （ ｅｘｐｌｉｃｉｔ） 对比意义。 这是通过形容词谓语的极性对比功能连带出其比较客体来实现的，再如 “ 屋里黑，外头亮” 或者“ 屋里比外头黑” “ 外头比屋里亮” 等等。 另一种情况是通过形容词谓语的肯定（ 正反对比） 功能来连带出其主体之间的对比来实 现的。 比如“ 人小心不小” “ 价钱便宜，东西也不错” 。 再一种情况是，通过形容词谓语的肯定（ 正反对比） 功能来表示原因、理由，引出相关的结 果小句，从而实现语句用以进行论证和反驳等论辩（ ａｒｇｕｍｅｎｔａｔｉｏｎ） 功能。⑧ 例如： （８） ａ． 大家随和儿，［ 那么 ／ 所以］ 你也随和点儿。 ｃ． 今儿冷，［ 所以］ 你多穿点儿！ ｂ． 价钱便宜，［ 于是］ 我就多买了几本。 ｄ． 今儿冷，［ 怎么］ 你不穿毛衣？ 我们对于第三个问题的直觉性的初步回答是：正因为性质形容词谓语句自身表示对比意 义，所以跟对比性语境天然有一种亲和性（ ａｆｆｉｎｉｔｙ） 。 从概念结构上看，对比的理想化的认知模 式（ Ｉｄｅａｌｉｚｅｄ Ｃｏｇｎｉｔｉｖｅ Ｍｏｄｅｌ， ＩＣＭ） ，涉及比较主体与比较客体、主体性质与客体性质、比较的 结果等概念元素。 显然，一个简单的主谓式小句容纳不了这么多成分，所以或者采用“ 比” 字 句等扩展形式的单句，或者采用例（１） 这种对举形式，或者仰仗例（２） 这种具体的问答场景。 也就是说，为了遵守“ 合作原则” 中的“ 足量准则” ，必须传递完整的话语信息，以使交际达到沟 通彼此的思想与情感等目的。 于是，就必须在上下文或语境中，交代这些构成对比概念的背景 性意义成分。 但是，这尚不能解释上文例（ ８） 中所举的“ 今儿冷，［ 所以］ 你多穿点儿” 之类的 语句。 这种例子说明，一个单一的主谓小句，有时可以成为比较完整的条件解释、因果推论性 话语中的一个环节———表示某种结果情况的条件或原因（ 如例（ ８） ） ；从而实现语句的论辩或 叙事功能，使本来缺少完句能力的性质形容词谓语句得以在非对比性语境中出现。 ４． 从形容词的形式语义看其完句性功能 要回答第四个问题，为什么状态形容词谓语句不表示对比意义，可能需要从形容词的语义 实质以及相关意义的实现方式说起。 大家知道，在传统的语法书上，人们通常说形容词表示事 物的性质和状态。 这种说法基本正确，至少提示了形容词的意义特点；但是过于模糊，缺少对 形容词的意义作出规定性的限制。 比如，袁毓林（１９９４） § １．１ 在讨论一价名词时发现，“ 弹性、 脾气” 之类的属性名词，也是表示事物的性质的。 其实，严格地说，这种名词是表示事物的属 性名称的，而形容词是表示这种属性到底是什么或怎么样的。 袁毓林（ １９９９） § １．２ 认识到， ⑧ 关于语言的论辩功能，参看 Ａｎｓｃｏｍｂｒｅ 和 Ｄｕｃｒｏｔ（１９８９） 。 ２０２２ 年第 ２ 期 · １３５· “ 高、矮” 类成对的形容词，除了表示大小之类的极性对立之外，还包含维度对立（ ｄｉｍｅｎｓｉｏｎａｌ ｏｐｐｏｓｉｔｉｏｎ） ；它们通常涉及长度、距离、高度、数量、面积、强度等维度，并且这种维度有时还精 细到方向 （ 如 “ 高 矮、 深 浅、 宽 窄、 厚 薄 ” ） 、 对 象 （ 如 “ 强 弱、 胖 瘦、 老 少、 粗 细 ” ） 等 等。 受 Ｆｅｌｌｂａｕｍ（１９９８） 关于形容词（ 如 ｓｍａｌｌ，ｒｅｄ） 表示名词（ 如 ｒｏｂｉｎ） 的某种属性（ 如 ｓｉｚｅ， ｃｏｌｏｒ） 的 值（ ＳＩＺＥ （ ｒｏｂｉｎ） ＝ ｓｍａｌｌ，⑨ＣＯＬＯＲ （ ｒｏｂｉｎ） ＝ ｒｅｄ） 的启发，袁毓林（２０１３） § ２ 指出：形容词 总是针对事物的某些个属性的，是一种属性值（ ｔｈｅ ｖａｌｕｅ ｏｆ ａｔｔｒｉｂｕｔｅ） 的词汇表达形式。 说形 容词表示某种属性的值是不错的，但是这种说法依然过于笼统，缺少对这种属性值进行语义学 的刻画与限制；即只抓住了形容词意义中维度对立的一面，忽视了极性对立的另一面。 因此， 对于作为形容词的典型成员的对立性形容词，稍微周全一点的定义应该是：形容词表示事物的 某种属性的极性值。 这种说法一方面跟上文 § ２ 所述性质形容词在语义上表示双重对立相呼 应，另一方面又可以跟下文即将介绍的程度语义学（ ｄｅｇｒｅｅ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ｓ） 相对接。 从 Ｃｒｅｓｓｗｅｌｌ（１９７６） 以来，许多学者认为等级形容词（ ｇｒａｄａｂｌｅ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的意义中包含一 个程度（ ｄｅｇｒｅｅ） 论元。 比如，Ｃｒｅｓｓｗｅｌｌ（１９７６：２６６ － ７） 把＜ｔａｌｌ， ｍａｎ＞的意义大概地表示为： （９） ｘ ｉｓ ａ ｍａｎ ｗｈｏ ｉｓ ｔａｌｌ ｔｏ ｄｅｇｒｅｅ ｙ 这个程度论元可以用某种属性的量级（ ｓｃａｌｅ） 及量级上有关量点（ ｐｏｉｎｔｓ ｏｎ ｔｈｅ ｓｃａｌｅ） 之 间的偏序关系来表示。 比如，“ ｔａｌｌ（ 高） ” 涉及一个高度（ ｔａｌｌｎｅｓｓ） 的量级（ 标尺） ，上面有关于 “ ｔａｌｌ －ｖｅｒｙ ｔａｌｌ － ｍｕｃｈ ｔｏｏ ｔａｌｌ” 等不同高度的、具有某种比例关系的量点（ 刻度） 。 其中的某个 刻度或一个刻度到另一个刻度之间的区间（ ｅｘｔｅｎｔ） 可能正好反映了某个形容词所指谓的程 度。 在这种关于程度及其区间的本体论（ ｏｎｔｏｌｏｇｙ） 之下，可以设想，在关于男子身高的标尺上， 达到１．７５米这个刻度大概就可以说“ 高” ；相应地，达到 １．８５ 米或 ２．１５ 米这两个刻度，大概就可 以分别 说 “ 很 高” 和 “ 太 高” 了。 其 中， “ ｔａｌｌ （ １． ７５ｍ） ＜ ｖｅｒｙ ｔａｌｌ （ １． ８５ｍ） ＜ ｍｕｃｈ ｔｏｏ ｔａｌｌ （２．１５ｍ） ” 这些刻度之间的“ 小于” 关系，是可传递和反对称的（ ｔｒａｎｓｉｔｉｖｅ ａｎｄ ａｎｔｉ⁃ｓｙｍｍｅｔｒｉｃ） ； 因而，这是一 种 偏 序 关 系 （ ｐａｒｔｉａｌ ｏｒｄｅｒｉｎｇ ｒｅｌａｔｉｏｎ） 。 这 样 看 来， 形 容 词 就 是 一 种 二 元 谓 词 （ ｔｗｏ⁃ｐｌａｃｅ ｐｒｅｄｉｃａｔｅ） ，表示个体（ ｘ） 与跟形容词相应的量级的某种程度 （ ｙ） 的关系。 于是， “ 高” 的意义可以抽象为：个体 ｘ 在向上维度的长度的程度为 ｙ。 比如，“ 武二郎高” 的意思大概 0 I 是：武二郎的身高达到 １．７５ 米以上这种程度。○ 根据上面介绍的程度语义学理论，每一个等级形容词都投射一个相应的量级。 比如，上文 § ２ 中列举的不同的形容词所包含的尺寸、长度、数量、质量、温度、价格等属性，分别形成这些 形容词的尺寸的量级、长度的量级、数量的量级、质量的量级、温度的量级、价格的量级等。 量 级就是一根数轴，由自然数组成的无穷集合中的各个数均匀地分布在数轴上；这些位于数轴上 的数被称为量点或刻度，可以用来表示程度。 关于量级数轴，可以图示如图 １： 图１ ⑨ 量级标尺（ 量级数轴） 这种等式相当于说：ｓｍａｌｌ 等形容词的意义涉及个体（ 如 ｒｏｂｉｎ） 和属性（ 如 ｓｉｚｅ） 两个论元。 袁毓林 （２０１８） 比较全面地描写了相关形容词的属性论元，并称这种论元的论旨角色为“ 范围” （ ｒａｎｇｅ） 。 0 上面的介绍，主要根据 Ｃｒｅｓｓｗｅｌｌ（ １９７６：２６６ － ７） 、Ｋｅｎｎｅｄｙ（ １９９７：２４１） 、林若望（ ２０２０：４） ，但是加入了 I ○ 笔者的认识。 如要引用，务请核对原文。 · １３６· 中 国 语 文 根据属性（ 或维度） 的不同，自然数之间不同的间距（ ｉｎｔｅｒｖａｌ） 分别对应于米、斤、度、元等 度量单位（ ｍｅａｓｕｒｅ ｕｎｉｔｓ） 。 也就是说，不同的形容词因为其属性（ 或维度） 的不同，投射出刻度 单位、起讫位置等结构方式不同的数轴。 因而，形容词的语义功能可以形式化地刻画为：把个 1 I 体 ｘ 映射到相关量级数轴上的某个刻度（ 或区间） ｙ。○ 由上面的讨论可见，在根据形容词的属性意义建构好了有关维度的量级标尺以后，程度变 量的值的设定就成为准确地刻画形容词以及相关的语言形式的意义的关键。 例如： （１０） 武二郎高，武大郎矮。 （１１） 武二郎比武大郎高，武大郎比武二郎矮。 显然，例（１０） 与（１１） 两句的真值条件是不同的。 这种语义差别，可以归结为其中形容词 “ 高、矮” 的程度值（ ｔｈｅ ｖａｌｕｅ ｏｆ ｄｅｇｒｅｅ） 的差别。 在（ １０） 中，“ 高、矮” 取的是极性值（ ｐｏｌａｒｉｔｙ ｖａｌｕｅ） ，他们的身高刻度必须是大于 ／ 小于某种由语境限定的标准或规范；比如，某种人群的身 2 而在（１１） 中，“ 高、矮” 取的是比较值（ ｃｏｍｐａｒａｔｉｖｅ ｖａｌｕｅ） ，只要武二郎的 I 高的平均数之类。○ 身高刻度大于武大郎即可。 就“ 高、矮” 取的极性值而言，它们都是一种起讫刻度模糊的区间。 比如，在身高量级标尺 上，接近和大于 １．７５ 米这个刻度一直到无穷大（ ∞ ） 的区间，都是“ 高” 的程度；接近和小于１．５０ 米这个刻度一直到接近零（ ０） 的区间，都是“ 矮” 的程度。 根据逻辑上的矛盾律（ ｔｈｅ ｌａｗ ｏｆ ｃｏｎｔｒａｄｉｃｔｉｏｎ） ，在身高量级标尺上，接近 １．７５ 米这个刻度一直到接近零（ ０） 的区间，都是“ 不 高” 的程度；接近 １．５０ 米这个刻度一直到接近于无穷大（ ∞ ） 的区间，都是“ 不矮” 的程度。 在 正极区间（ ｐｏｓｉｔｉｖｅ ｐｏｌａｒ ｅｘｔｅｎｔ） 和负极区间（ ｎｅｇａｔｉｖｅ ｐｏｌａｒ ｅｘｔｅｎｔ） 之间，留下来从接近 １．５０ 米 这个刻度到接近 １．７５ 米之间的区间，大概是“ 不高不矮” 的程度。 这个介于正极区间与负极区 间之间 的 “ 中 庸 区 间 ” （ ｍｅａｎ ｅｘｔｅｎｔ ） ， 正 好 是 “ 不 高 ” 的 区 间 与 “ 不 矮 ” 的 区 间 的 交 集 （ ｉｎｔｅｒｓｅｃｔｉｏｎ） ，反映了一种既符合“ 不高” 、又符合“ 不矮” 的程度（ 约等于“ 适中” ） 。 从上面的讨论可以发现，性质形容词的程度区间一方面起讫刻度模糊，另一方面范围比较 广大（ 即程度的取值域［ ｒａｎｇｅ ｏｆ ｖａｌｕｅ］ 大） 。 于是，性质形容词的语义势必模糊；归入同一种 属性程度集合中的成员，势必在程度的等级（ ｇｒａｄｅ） 或强度（ ｉｎｔｅｎｓｉｔｙ） 上差别悬殊。 对此，一种 简单有效的解决方法是给程度划分强度等级。 例如： （１２） 武二郎比较高 ／ 非常高 ／ 超级高，武大郎比较矮 ／ 非常矮 ／ 超级矮。 （１３） 武二郎很高 ／ 高高的 ／ 高挑挑的，武大郎很矮 ／ 矮矮的 ／ 矮矬矬的。 为了方便，我们说“ 比较高 ／ 非常高 ／ 超级高、很矮 ／ 矮矮的 ／ 矮矬矬的” 等形式，反映的是形 容词的程度在某种极性方向上的等级值（ ｇｒａｄｅ ｖａｌｕｅ） 。 当然，这种对程度的等级划分与设定 是非常主观的，并且带有说话人的情感评价色彩。 这些被规定了极性方向程度的等级值的语 言形式（ 偏正、加缀、重叠） ，差不多正好是朱德熙（ １９５６） 所谓的形容词的复杂形式，或者说是 状态形容词。 这正好解释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汉语形容词的复杂形式具有强烈的主观性特征？ （ 参看潘海华等，２０２０） 。 1 I ○ 上面的介绍，主要根据 Ｋｅｎｎｅｄｙ （１９９７：２４２ － ３） 、贺川生（２０１７：５４） 和林若望（２０２０：４） ，但是加入了笔 者的认识。 如引用，务请核对原文。 2 I ○ 参看 Ｃｒｅｓｓｗｅｌｌ（１９７６：２７２） 及其附注 １１。 现在，更加通行的是把“ 程度论元” （ ｄｅｇｒｅｅ ａｒｇｕｍｅｎｔ） 记作 “ ｄ” ；于是，“ （ 约翰） 高” 可以表示为：ａ． ［ ［ ｔａｌｌ］ ］ ＝ λｄ λｘ， ｔａｌｌ（ ｘ， ｄ） ； ｂ． ［ ［ Ｊｏｈｎ ｉｓ ｔａｌｌ］ ］ ＝ ∃ｄ ［ ｔａｌｌ （ ｊｏｈｎ， ｄ） ∧ ｄ ＞ ｓ］ ｆｏｒ ｓｏｍｅ ｃｏｎｔｅｘｔｕａｌｌｙ ｖａｌｕｅｄ ｓｔａｎｄａｒｄ ｓ． 参看 Ｒｅｔｔ（２０１３：１１０１ － １１０２） 。 ２０２２ 年第 ２ 期 · １３７· 但是，不管是程度的极性值、比较值，还是程度的等级值，都是一种对有关属性的程度的定 性；这种意义上的程度的本体论性质是种类（ ｋｉｎｄｓ） 或等价类（ ｅｑｕｉｖａｌｅｎｃｅ ｃｌａｓｓｅｓ） ，因为它们 没有具体的数值，所以不能支持加法或减法等数学操作（ 参看 Ｚｈａｎｇ，２０２０：５１３） 。 只有给有关 刻度加上具体的数值，才能形成对有关属性的程度的定量。 例如： （１４） ａ． 武二郎高八尺， ∗ 武大郎矮五尺 ～ 武大郎高五尺。 ｂ． 武二郎八尺高，？ 武大郎五尺矮 ～ 武大郎五尺高。 （１５） 武二郎比武大郎高三尺，武大郎比武二郎矮三尺。 为了方便，我们说上例中的“ 高八尺、八尺高、 ∗ 矮五尺、？ 五尺矮、高三尺、矮三尺” 等形式， 反映的是形容词的程度的测量值（ ｍｅａｓｕｒｉｎｇ ｖａｌｕｅ） 。 这种意义上的程度的本体论性质是数 （ ｄｅｇｒｅｅ ａｓ ｎｕｍｂｅｒｓ） ，因为它有具体的数值，所以可以支持加法或减法等数学操作。 （ 参看 Ｚｈａｎｇ，２０２０：５１３） 比如，在知道“ 武大郎高五尺” 和“ 武二郎比武大郎高三尺” 的条件下，可以通 过加法运算得出“ 武二郎高八尺” ；同样，在知道“ 武二郎高八尺” 和“ 武大郎比武二郎矮三尺” 的条件下，可以通过减法运算得出“ 武大郎高五尺” 。 可见，这种程度的测量值总是跟极性值 或比较值结合在一起的；但是跟等级值是不相容的。 因为，测量值的客观性跟等级值的主观性 是互相排斥的。 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为了充分描写形容词及相关句式的意义，“ 程度 ＝ 种 3 至于为什 I 类 ／ 等价类” 和“ 程度 ＝ 数” 两种关于程度的本体论假设，在语义学中都是必需的。○ 4） ，下一节（ § ５） 讨论。 I 么负极形容词跟测量值结合是受限制的（ 如： ∗ 矮五尺、？ 五尺矮○ 从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出，当性质形容词单独做谓语时，表达了有关属性的程度的极性值： 虽然规定了方向是正极还是负极，但是由于隐含的参照标准（ ｎｏｒｍｓ） 是依赖语境的，因而其极 性区间的起讫刻度是模糊的，整个极性区间的范围势必也是模糊的。 结果，使得单纯的极性表 达形式成为一种在语义上限定不足（ ｕｎｄｅｒ⁃ｓｐｅｃｉｆｉｃａｔｉｏｎ） 的形式，最终使得性质形容词单独做 谓语成为一种表达不足的（ ｕｎｄｅｒ⁃ｓｔａｔｅｄ） 语句形式。 与此相对，当状态形容词单独做谓语时， 不仅表达了有关属性的程度的极性方向；而且表达了说话人心目中这种程度的强度等级，还包 含着比较明确的主观评价意义。 这些因素使得这种极性与等级相结合的有关属性程度的表达 形式，成为一种在语义上自足的（ ｃｏｎｔａｉｎｅｄ） 形式；最终，使得状态形容词单独做谓语成为一种 表达自足的语句形式。 也就是说，不同形式的形容词对于其属性程度的不同的表达方式，决定 了其不同的语义自足性，最终决定其句法上不同的完句功能。 ５． 形容词的极性方向与使用上的不对称现象 上一节中，我们提及例（１４） 中负极形容词跟测量值结合是受限制的（ 如： ∗ 矮五尺、 ？ 五尺 矮） 。 对此，贺川生（２０１７：５６ － ８） 、林若望（２０２０：６） 作了极有启发性的解释。 我们在他们的讨 论的基础上，提出稍微不同的看法。 首先，他们赞成 Ｋｅｎｎｅｄｙ（１９９７） 的观点：正负极反义形容 3 I ○ 参看 Ｚｈａｎｇ（２０２０：５１３ － ５１６） 。 她指出，带有比率（ ｒａｔｉｏ） 或度量短语（ ｍｅａｓｕｒｅ ｐｈｒａｓｅｓ） 的比较构式 （ ｃｏｍｐａｒａｔｉｖｅｓ） ，其中的程度像是实数；而等同（ ｅｑｕａｔｉｖｅ） 或最高级（ ｓｕｐｅｒｌａｔｉｖｅ） 构式，其中的程度像是种类或 方式（ ｍａｎｎｅｒｓ） 。 因为前 者 的 测 量 标 尺 是 带 有 单 位 （ ｕｎｉｔｓ） 的， 是 一 种 区 间 或 比 率 标 尺 （ ｉｎｔｅｒｖａｌ ｏｒ ｒａｔｉｏ ｓｃａｌｅｓ） ；而后者的测量标尺是不带单位的，是一种命名或排序标尺（ ｎｏｍｉｎａｌ ｏｒ ｏｒｄｉｎａｌ ｓｃａｌｅｓ） 。 但是，她没有 明确说，不带比率或度量短语的比较构式，其中的程度像是实数还是种类。 我们认为它像是种类。 4 I ○ 杨永龙（２０１１：５０２） 指出，数量词修饰负极形容词的格式，在唐代已经出现。 例如：“ 堂下何所有，十 松当我阶。 高者三丈长，下者十尺低。” （ 白居易《 庭松》 ） · １３８· 中 国 语 文 词从不同的视角，各自把个体投射到量级的正极区间和负极区间；正极区间从量级底端（ ｌｏｗｅｒ ｅｎｄ） 到量级的一个点上，负极区间则从某一个点到量级的上端（ ｕｐｐｅｒ ｅｎｄ） 。 所以，“ 高” 的投 5 如果采用这种观点，那么武大郎与武二 I 射方向是从 ０ 到∞ ，而“ 矮” 的投射方向是从∞ 到 ０。○ 郎各自高的程度（ 高度量幅） 为［０，５］ 尺与［０，８］ 尺，武大郎与武二郎各自矮的程度（ 量幅） 为 ［ ∞ ，５］ 尺与［ ∞ ，８］ 尺。 这种理论在揭示测量视角方面可能有道理（ “ 高” 是从下向上仰视， “ 矮” 是从上向下俯视） ；但是，在求解极性区间方面不太方便和不太自然（ “ 高” 落在跟［ ０，５］ 尺或［０，８］ 尺互补的区域，即“ 不矮” 的区间；“ 矮” 落在跟［ ∞ ，５］ 尺或［ ∞ ，８］ 尺互补的区域，即 “ 不高” 的区间） 。 我们认为，正负极反义形容词不仅视角方向相反，而且观察点和参照基准也 不同：正极区间是由正极标准点（ Ｎ⁃ｐ） 向上到量级的上端（ ∞ ） ，于是大于基准值的测量值都落 在正极区间［ Ｎ⁃ｐ，∞ ］ ；相反，负极区间是由负极标准点（ Ｎ⁃ｎ） 向下到量级的底端（ ０） ，于是小 于基准值的测量值都落在负极区间［０，Ｎ⁃ｎ］ 。 相应地，介于正极标准点与负极标准点之间的 是中庸区间［ Ｎ⁃ｎ，Ｎ⁃ｐ］ 。 据此，在一个认为男子身高大于七尺为高、小于六尺为矮的可能世界 中，身高八尺的武二郎是高个子，而身高五尺的武大郎是矮个子；而介于六尺与七尺之间的男 子为中等个子，从正态分布的角度猜测，他们的人数应该多于高个子与矮个子的人数。 由此可见，正极形容词与负极形容词的测量值虽然起点相同，都是 ０；但是，终点却截然不 同：正极形容词在理论上可以是上不封顶的∞ ，而负极形容词是有天花板 Ｎ⁃ｎ 挡在那儿的。 换 句话说，正极形容词的程度的测量背景是整个属性量级标尺［ ０—Ｎ⁃ｐ—∞ ］ ，而负极形容词的 程度的测量背景只是属性量级标尺上靠近起点的一小截［ ０—Ｎ⁃ｎ］ 。 正极形容词与负极形容 词这种在测量背景上的差别，对其使用（ 分布） 可能带来一定的影响。 例如： （１６） ａ． 武大郎多高？ ｂ． 武大郎多矮？ ～ 武二郎多高？ ～ ∗ 武二郎多矮？ 设想一下，在男子身高的量级标尺上，假如正极标准点 Ｎ⁃ｐ 的取值为七尺，负极标准点Ｎ⁃ｎ 的取值为六尺；那么问“ 武大郎多高？” 和“ 武二郎多高？” 都没有问题，因为这里关于身材“ 高” 的测量背景涉及［０—７—∞ ］ 尺这么宽广的范围，足以满足陈述或询问身高五尺和身高八尺的 武家俩兄弟的身高程度。 问“ 武大郎多矮？” 也没有问题，但是问“ 武二郎多矮？” 就有问题。 因 为关于身材“ 矮” 的测量背景涉及［０—６］ 尺这么窄小的范围，可以满足陈述或询问身高五尺的 武大郎的身高程度，但是不能满足陈述或询问身高八尺的武二郎的身高程度。 因此，推而广 之，对于“ ｘ（ 有） 多 ｙ？” 一类程度性疑问形式，只有在预设 ｘ 具有负极性的属性程度的情况下，ｙ 才能使用负极性形容词；在预设 ｘ 具有正极性的属性程度、或者不预设 ｘ 的极性的情况下，ｙ 必须使用正极性形容词。 换一种说法，在没有偏向或偏向正极的问句中，应该用正极性形容 词；只有在偏向负极的问句中，才可以用负极性形容词。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由于正极形容词的程度的测量背景覆盖整个属性量级标尺的全域 ［０—Ｎ⁃ｐ—∞ ］ ，而负极形容词的程度的测量背景只覆盖属性量级标尺的局域（ 靠近起点的一 小截） ［０—Ｎ⁃ｎ］ ；因而关涉全域的正极形容词比只关涉局域的负极形容词，更能反映和代表整 个属性量级标尺。 于是，在需要极性形容词（ 及其所表示的属性程度） 来转喻或表示属性量级 标尺（ 及其名称） 时，正极形容词比负极形容词更有竞争力。 因此，“ 高五尺、五尺高” 之类表达 5 I ○ ２５０） 。 参看贺川生（２０１７：５６ － ５８） 、林若望（ ２０２０：６） ；另见 ｖｏｎ Ｓｔｅｃｈｏｗ（ １９８４ｂ：１９６） ， Ｋｅｎｎｅｄｙ（ １９９７：２４８ － ２０２２ 年第 ２ 期 · １３９· 是合格与可接受的，其中的“ 高” 可以从表示高度属性的程度的正极性值，退化为表示中性的 高度属性。 而“ ∗ 矮五尺、？ 五尺矮” 之类表达是不合格或不可接受的，其中的“ 矮” 不能从表示 高度属性的程度的负极性值，退化为表示中性的高度属性。 换一种说法，当基于属性量级的属 性程度的极性值退化为中性的属性量级的名称时，具有广域测量背景的正极形容词比具有窄 域测量背景的负极形容词更加合适。 这是我们对于正极形容词与负极形容词在转喻属性量级 上的不对称性的一种解释。 ６． 从形容词看认知的根须如何扎穿语言 上文（ § ２） 指出，性质形容词具有“ 性质取值上的二元对立和语义蕴涵上的两极对立” 这 种语义特点。 从认知上看，性质取值上的二元对立比较好理解。 因为断言一个事物是 Ａ（ 或具 有属性 Ａ） ，就否定了其为非 Ａ（ 或具有属性非 Ａ） 。 但是，为什么会有语义蕴涵上的两极对立？ 比如，为什么“ 性质‘ 冷’ 又蕴涵了跟其极性相反的‘ 热、暖和’ 等处于对立关系的性质” ？ 情况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这就需要论证。 因为，这是说明性质形容词谓语句为什么表示对比意义 这个问题的关键。 为了讨论的方便，我们可以把上述问题具体化为：形容词“ 冷” 为什么会有一个跟它对立 的形容词“ 热” 存在？ 为什么涉及同一个属性或者维度的形容词，通常是有一对表示相反意义 的词（ ａｎｔｏｎｙｍｏｕｓ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比较少有中间成分？ 为什么即使有中间成分时，一个词也总是 优先蕴涵跟其极性相反的词对立？ 比如“ 冷” 优先蕴涵跟“ 热” 对立，而不是跟中间成分“ 温” 对立？ 这或许可以从个体（ ｉｎｄｉｖｉｄｕａｌｓ） 、事件（ ｅｖｅｎｔｓ） 和程度（ ｄｅｇｒｅｅ） 在认知上的类似性去解 释。 从本体论上看，世界有个体和事件两类最基本的本体。 当学者们提出形容词有一个程度 论元之后，程度（ 甚至量级） 也被看作是本体之一。 比如，ｖｏｎ Ｓｔｅｃｈｏｗ（１９８４ａ：４７ － ４８） 就认为， 程度是一种高度抽象的实体（ ｈｉｇｈｌｙ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 ｅｎｔｉｔｉｅｓ） 。 例如： （１７） ａ． Ｊｏｈｎ ｉｓ ｔａｌｌｅｒ ｔｈａｎ Ｍａｒｙ．（ 约翰比玛丽高。） ｂ． Ｊｏｈｎ’ｓ ｈｅｉｇｈｔ ｅｘｃｅｅｄｓ Ｍａｒｙ’ｓ ｈｅｉｇｈｔ．（ 约翰的高度超过玛丽的高度。） 我们之所以觉得（１７ａ） 比（１７ｂ） 略为实在一些，是因为前者陈述的是约翰与玛丽两个实在 之物之间的关系；而后者陈述的是约翰的身高与玛丽的身高，即两种程度，两个抽象之物之间 的关系。 可见，在人们的心理上，程度可以跟个体和事件具有相同的本体论地位。 只是在抽象性方 面有所不同而已。 而个体和事件都是有类别的，同样，程度也是有类别的。 跟程度相关的性质 形容词，表示的就是程度的类别。 众所周知，类之为类，一定要有足够的区别性，让人能够把此 类与彼类区别开来。 所以，程度的类别一般就是取程度的两极（ 即相关量级上的两端） 来分 类。 这样就有足够的区别性，而中间状态的区别性显然不够。 其实，对事物属性的程度类别的 说明，就跟对事物类别的说明一样。 比如，当我们说“ 这是鸡” 这个句子时，是给面前的某些个 动物标定类别；说“ 这是鸡” 时，就断言了它们不是别的类别的动物。 同时，我们也很容易想到 一个跟它在类别上对立的句子。 比如： （１８） ａ． 这是鸡，不是鸭。 ｂ． 这是鸡，那是鸭。 对于某种文化社团的人来说，类名“ 鸡” 和“ 鸭” 代表的可以说是“ 家禽” 这个大类里最典 型的两个子类。 实体事物虽然不涉及量级，但是有典型的类别。 所以， 人们首先想到的跟 · １４０· 中 国 语 文 “ 鸡” 对立的就是“ 鸭” ，因而会有“ 鸡同鸭讲” 之类的熟语。 而类别之为类别而自立（ ｉｎｄｅｐｅｎ⁃ ｄｅｎｔ） ，端赖其能够清晰地区别其他相关的类别。 所以，当人们给事物定类（ 此类） 时，就总是蕴 涵着它跟其他相关的典型类（ 彼类） 的对立关系。 推广开来，程度形容词（ 属性的值） 就相当于 程度的类别，而属性或维度（ 属性的定义域） 就是那个上位的类别。 由于程度跟实物和事件不 一样，它还涉及量级。 对量级上的不同刻度或区间进行分类，最典型的类别就是非此即彼、非 红即白之类的极性类别。 因此，就造成了程度形容词总是有一个反义词的现象；也就是说，对 程度的最基本的分类，一般总是二分。 这种二分是导致程度形容词对立语义产生的原因，所以 6 I 性质形容词会有语义蕴涵上的两极对立。○ 上文（ § ４） 从程度语义学的角度说明，性质形容词表示事物的有关属性的程度的极性值， 但其极性区间模糊等在语义上的限定不足，使其单独做谓语后造成了一种表达不足的语句形 7 I 式。 那么，这种语义学的理由怎么来解释英语中形容词谓语句的自足现象呢？ 例如：○ （１９） ａ． Ｔｈｅ Ｂｒｏｔｈｅｒｓ Ｋａｒａｍａｚｏｖ ｉｓ ｌｏｎｇ． （ 《 卡拉马佐夫兄弟》 ［ 很］ 长。） ｂ． Ｔｈｅ Ｄｒｅａｍ ｏｆ ａ Ｒｉｄｉcｕｌｏｕｓ Ｍａｎ ｉｓ ｓｈｏｒｔ． （ 《 一个荒唐人的梦》 ［ 很］ 短。） （ ２０） Ｒｏｓｅｓ ａｒｅ ｒｅｄ， ｖｉｏｌｅｔｓ ａｒｅ ｂｌｕｅ． Ｈａｐｐｙ Ｖａｌｅｎｔｉｎｅ’ｓ ｄａｙ， Ｆｒｏｍ ＣＩＡ ｔｏ ｙｏｕ． （ 玫瑰是红色的，紫罗兰 是蓝色的。 中情局祝你，情人节快乐！） 其实， 英语形容词在语法功能上接近于名词， 可以做定语和表语； 只有在系动词 （ ｂｅ， ｓｅｅｍ， ｌｏｏｋ， ｂｅｃｏｍｅ， ｆｅｅｌ， ……） 的帮助下，才能做谓语。 “ 系动词 ＋ 形容词” 结构，是一种典 型的有标记的焦点结构；翻译成汉语的“ 是……的” 结构在语义表达上非常合拍。 从上文（ § ５） 的讨论可以看出，性质形容词在完句性条件和标记性用法等语法上的特点， 受制于其意义上的双重对立性（ 全或无、正极与负极） 和属性量级的程度的表示方式。 而形容 词的这种语义结构特点，又受制于人们对于事物的属性的维度、属性所达到的程度的认识与相 应的量级标尺和测量方式等认知结构的限制。 不难想象，人们以自己所站立的地面为参照，凭 借自身的身体结构（ 垂直于地面） 、眼睛与视觉特点（ 借助双目的视差得到深度，以平视或扫视 为主得到长度与距离，辅以仰视与俯视得到高度与深度等） 、估计与运算能力（ 先定性，再定 量） ，逐步形成关于事物的各种维度与方向、维度属性、属性的程度、衡量属性程度的量级标 尺、程度的类 别、 程 度 的 极 性 与 比 较 基 准、 程 度 的 等 级 与 等 比 性 数 值 测 量 （ ｒａｔｉｏ ｎｕｍｅｒｉｃａｌ 8 可以统称为关于属性程度的概念结 I ｍｅａｓｕｒｅｍｅｎｔ） 、测量的标准单位等概念要素及其关系，○ 构。 这种认知结构的根须不仅深深地扎根于语言的词汇与语法之中，而且常常彻底地扎穿语 言（ 参看 Ｐｉｎｋｅｒ，２００７ ／ ２０１５：Ｉ） ，伸展到目前语言学理论难以触及的地方。 例如： 9 I （２１） 美国的苦难深，拜登的责任重。○ 6 I ○ 7 I ○ 上述关于性质形容词为什么总是蕴涵一个反义词的解释，承蒙黄瓒辉博士提供基本思想。 例（１９ａ） （１９ｂ） 采自 Ｋｅｎｎｅｄｙ（１９９７：２４１） 的例（１０） （ １２） 。 《 卡拉马佐夫兄弟》 和《 一个荒唐人的梦》 均为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 例（２０） 是 ２０２１ 年 ２ 月 １４ 日美国中央情报局（ ＣＩＡ） 庆祝情人节 的推文。 详见《 美国中情局为情人节“ 写诗” 却令网友“ 毛骨悚然” 》 ，２０２１ 年 ０２ 月 １５ 日环球网；ｈｔｔｐｓ： ／ ／ ｎｅｗｓ． ｓｉｎａ．ｃｏｍ．ｃｎ ／ ｗ ／ ２０２１ － ０２ － １５ ／ ｄｏｃ⁃ｉｋｆｔｓｓａｐ５９１７４３４．ｓｈｔｍｌ。 8 I ○ ５３） 。 关于对现实世界中各种物理量（ ｐｈｙｓｉｃａｌ ｍａｇｎｉｔｕｄｅｓ） 的测量及笛卡尔三原则，参看贺川生（ ２０１７：４９ － 9 I ○ 见《 拜登上台第一天，这五个细节很意味深长！》 ，２０２１ 年 ０１ 月 ２１ 日上观；ｈｔｔｐｓ： ／ ／ ｎｅｗｓ．ｓｉｎａ．ｃｏｍ．ｃｎ ／ ｗ ／ ２０２１ － ０１ － ２１ ／ ｄｏｃ⁃ｉｋｆｔｓｓａｎ９０２９８９４．ｓｈｔｍｌ。 ２０２２ 年第 ２ 期 · １４１· 0 2 （２２） 其实，包括很多美国人在内，不少人都在怀疑德特里克堡基地与新冠病毒在全球传播蔓延有关。○ （ 比较： ∗ 很少美国人、 ∗ 不多人） 1 （ 比较： ∗ 很多有国家……） 2 （２３） 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已表态“ 很少有国家愿意加入反对中国的联盟” 。○ 例（２１） 中两个性质形容词谓语小句互相对照，前后构成原因 － 结果式的结构。 完全可以 用前文的理论来分析。 但是，例（ ２２） 中的“ 很多、不少” 不能替换为相应的“ 很少、不多” ；相 反，例（２３） 中的“ 很少” 不能替换为相应的“ 很多” 。 这种关于数量多与少的语言形式在使用 上的不对称性，其根源或理据可能是不太容易解释清楚的。 从构成上看，“ 很多、很少、不多、不少” 都是由形容词“ 多、少” 附加副词“ 很、不” 构成的， 应该是状态形容词。 但是，它们的语法分布不同。 例如： （２４） 事情很多、买了很多、比汽车快很多、？ 赚得很多、很多事情、 ∗ 很多操心 （２５） 事情很少、 ∗ 买了很少、 ∗ 比汽车快很少、赚得很少、 ∗ 很少事情、很少操心 （２６） 事情不多、 ∗ 买了不多、 ∗ 比汽车快不多、赚得不多、 ∗ 不多事情、？ 不多操心 （２７） 事情不少、买了不少、比汽车快不少、？ 赚得不少、不少事情、？ 不少操心 “很少” 和“ 不多” 意义相近，都表示数量小；它们的功能也相近：可以做谓语、状语和组合 式补语（ 在“ 得” 引导下） ，不能做主宾语、定语和粘合式补语，可以组成“ 的” 字结构以后再做 定语。 这种分布表现跟状态形容词相似，可以把它们划入状态形容词。 “ 很多” 和“ 不少” 意义 相近，都表示数量大；它们的功能也相近：可以做谓语、主宾语、定语和粘合式补语，不能做状语 和组合式补语（ 在“ 得” 引导下） ，似乎可以组成“ 的” 字结构以后再做定语。 这种分布跟数量 2但是不同于性质形容词和状态形容词：在不能受程度副词或否定副词修饰（ 如： ∗ 非 词相似，○ 常很多、 ∗ 不 ／ 没有不少） 这一点上，跟性质形容词不同；在可以直接做定语这一点上，跟状态形 容词不同。 其实，“ 很多” 和“ 不少” 本身已经包含了程度副词或否定副词，所以再要它们受程 度副词或否定副词修饰是不合理的。 鉴于“ 很多” 可以受否定副词修饰（ 如：不很多 ～ ∗ 不很 少） 和“ 不少” 可以受程度副词修饰（ 如：很不少 ～ ∗ 很不多） ，而这种分布是数量词所没有的； 它们的不受程度副词或否定副词修饰是可以解释的，完全有理由把它们划入性质形容词。 上面的讨论说明，表示数量多或少的两种语言形式，在语法功能的分布上是有明显差别 的，即：表示数量多的形式具有较多的语法功能，而表示数量少的形式具有较少的语法功能。 3 2 详下：○ 表１ “ 很多 ／ 少、不多 ／ 少” 在语法功能上的差别 词 做谓语 做主宾语 做定语 做状语 做补语 受修饰 很多 ＋ ＋ ＋ － 粘合式 ＋ ＋ － － ＋ 组合式 ＋ 不少 很少 ＋ 不多 ＋ － ＋ － － ＋ ＋ 粘合式 － － 组合式 0 2 ○ 见《 侠客岛：德特里克堡基地是个什么鬼地方？》 ，２０２１ 年 ０１ 月 ２２ 日侠客岛；ｈｔｔｐｓ： ／ ／ ｎｅｗｓ． ｓｉｎａ． ｃｏｍ． ｃｎ ／ ｗ ／ ２０２１ － ０１ － ２２ ／ ｄｏｃ⁃ｉｋｆｔｓｓａｎ９６６０７６２．ｓｈｔｍｌ。 1 2 ○ 见《 拜登团队和特朗普达成的这个共识，值得中国注意》 ，２０２１ 年 ０１ 月 ２０ 日参考消息；ｈｔｔｐｓ： ／ ／ ｎｅｗｓ． 2 ○ 朱德熙（１９８９） 指出，“ 很多、不少” 的语法功能相当于数量词，“ 不多” 是形容词性的。 ｓｉｎａ．ｃｏｍ．ｃｎ ／ ｃ ／ ２０２１ － ０１ － ２０ ／ ｄｏｃ⁃ｉｋｆｔｐｎｎｘ９８６９０２４．ｓｈｔｍｌ。 3 2 ○ 关于这些词的语法功能与词类属性，承蒙李湘博士指正。 · １４２· 中 国 语 文 并且，这种差别在词汇上也有一定的体现。 例如： （２８） 许多 ～ ∗ 许少 大多 ～ ∗ 大少 几多 ～ ∗ 几少 好多 ～ ？ 好少 为什么有“ 许多” 等词汇形式，但是没有“ 许少” 等词汇形式？ 总之，跟表示积极的数量属 性的程度的“ 很多、不少、许多” 等形式相比，表示消极的数量属性的程度的“ 很少、不多” 等形 式，在功能上受到比较多的限制。 这种分布差异背后的认知动因是测量方面的吗？ 比如，积极 的数量属性的程度的测量操作性强，意义是相对明确的；一般是从数量刻度标尺的 ０ 向无穷 大，测量起点比较明确。 而消极的数量属性的程度的测量操作性弱，意义是相对不明确的；一 般是从数量刻度标尺的无穷大向 ０，起点比较不明确。 还是社会心理方面的？ 比如，积极的大 4 消极的小量不符合人类的乐观主义情绪。 这能不能看作 2 量更加符合人类的乐观主义取向，○ 是作为语言形式的意义的基础的概念结构，影响了语言形式的分布和语法功能呢？ 还是人类 认知的根须早已深深地扎穿了语言，以至于任何所谓的认知解释都是鞭长莫及的？ 5 因为，汉语形容词 2 必须说明的是，本文的语义刻画与理论解释只适用于一部分形容词。○ 内部在语义和语法功能上差别很大。 除了简单形式（ 性质形容词） 与复杂形式（ 状态形容词） 有成系统的差别外，在性质形容词内部“ 单音形容词跟双音形容词有很大的区别。 单音形容 词是典型的甲类成分， 双音形容词一般都带有乙类成分的某些性 质” （ 参 看 朱 德 熙，１９５６， § １．８） ；并且，不同类别的单音形容词在语义和语法功能上也有成系统的差别。 比如，朱德熙 （１９５６） § ３．４ 讨论过的表示绝对性质的“ 真、假” 等跟表示数量的“ 多、少” 的不同（ 如： ∗ 很真 ～ 是真的、很多 ～ ∗ 是多的） 。 再如，贺川生（ ２０１７） § ３．２ 讨论过的积极形容词“ 热、快” 不能像 “ 高、重” 那样受度量短语直接修饰（ 如：４ 米高、十斤重， ∗ ３６ 度热［ 的天气］ 、 ∗ ［ 每小时］ １２０ 公里快［ 的车速］ ） 。 诸如此类的许多具体问题，都有待于我们去进行详细的调查和深入的分 析。 6 比如，温度的冷 2 简而言之，形容词反映的是人类感知、情绪和意识等最基本的心理状态；○ 暖、气味的香臭、滋味的咸淡、颜色的亮暗、距离的远近、份量的轻重、尺寸的大小、价值的贵贱， 一直到内心的高兴与痛苦、情绪的高亢与低落、事后反思的遗憾与幸运，甚至于人性的善恶、风 格的雅俗、节奏的强弱、形势的缓急，等等。 相对于如此纷繁多姿的感觉与知觉、情绪和意识等 心理经验，我们对此的认识还极为有限；因而任何刻画反映人类感知、情绪和意识经验的形容 词的语义学理论，都难免会显得简陋贫乏和捉襟见肘。 这也可以说是“ 语义学的贫困” （ ｔｈｅ ｐｏｖｅｒｔｙ ｏｆ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ｓ） ，或者“ 贫困的语义学” （ ｔｈｅ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ｓ ｏｆ ｐｏｖｅｒｔｙ） 。 参考文献 贺川生 孔令达 林若望 潘海华 沈家煊 ２０１７ 《 汉语形容词接受度量短语直接修饰的可能性》 ，《 当代语言学》 第 １ 期。 ２０２０ 《 形容词谓语句及名词谓语句的一些问题：谈语意分析与华语教学》 ，《 中国语学》２６７ 号。 １９９４ 陆 １９９５ 《 影响汉语句子自足的语言形式》 ，《 中国语文》 第 ６ 期。 烁 陈信杰 芦大鹏 ２０２０ 《 汉语形容词复杂形式的语义属性和句法表现研究———结合南 方四地方言之讨论》 ，《 中国语学》２６７ 号。 《 “ 有界” 与“ 无界” 》 ，《 中国语文》 第 ５ 期。 4 2 ○ 关于人类的乐观主义心理原则，参看 Ｂｏｕｃｈｅｒ 和 Ｏｓｇｏｏｄ（１９６９） 。 6 2 ○ 参看 Ｐｉｎｋｅｒ（１９９７） ，中译本第 ６３ 页。 5 2 ○ 感谢李湘博士提醒我注意这一点。 ２０２２ 年第 ２ 期 · １４３· 杨永龙 袁毓林 袁毓林 袁毓林 ２０１１ 《 从“ 形 ＋ 数量” 到“ 数量 ＋ 形” ———汉语空间量构式的历时变化》 ，《 中国语文》 第 ６ 期。 １９９９ 《 定语顺序的认知解释及其理论蕴涵》 ，《 中国社会科学》 第 ２ 期。 １９９４ 《 一价名词的认知研究》 ，《 中国语文》 第 ４ 期。 ２０１３ 《 形容词的语义特征和句式特点之间的关系》 ，《 汉藏语学报》 第 ７ 期。 ２０１８ 袁毓林（ 主编） 朱德熙 朱德熙 朱德熙 《 汉语形容词造句词典》 ，商务印书馆。 １９５６ 《 现代汉语形容词研究》 ，《 语言研究》 第 １ 期。 １９８９ 《 很久、很长、很多》 ，《 汉语学习》 第 １ 期。 １９８２ 《 语法讲义》 ，商务印书馆。 Ａｎｓcｏｍｂｒｅ, Ｊｅａｎ⁃Ｃｌａｕｄｅ ａｎｄ Ｏｓｗａｌｄ Ｄｕcｒｏｔ １９８９ Ａｒｇｕｍｅｎｔａｔｉｖｉｔｙ ａｎｄ ｉｎｆｏｒｍａｔｉｖｉｔ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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Ｏｓｎａｂｒücｋ: Ｏｓｎａｂｒücｋ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袁毓林 · １４４· 澳门 澳门大学人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 北京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 ｙｕａｎｙｌ＠ ｐｋｕ.ｅｄｕ.cｎ 中 国 语 文 ＺＨＯＮＧＧＵＯ ＹＵＷＥＮ ＳＴＵＤＩＥＳ ＯＦ ＴＨＥ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ＬＡＮＧＵＡＧＥ Ｍａｒｃｈ， ２０２２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ｓ ｏｆ Ｍａｊｏｒ Ｐａｐｅｒｓ ｉｎ Ｔｈｉｓ Ｉｓｓｕｅ ＹＵＡＮ Ｙｕｌｉｎ, Ｔｈｅ ｐｏｌａｒ ｄｅｇｒｅｅ ｏｆ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ａｎｄ ｔｈｅｉｒ ｓｅｎｔｅｎｃｅ⁃ｃｏｍｐｌｅｔｉｎｇ ｒｅｓｔｒｉｃｔｉｏｎｓ Ｂｙ ｏｂｓｅｒｖｉｎｇ ｔｈｅ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 ｆｅａｔｕｒｅｓ ｏｆ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ａｎｄ ｔｈｅ ｒｅｌａｔｅｄ ｓｔｒｕｃｔｕｒｅｓ, ｔｈｉｓ ｐａｐｅｒ ｆｏｃｕｓｅｓ ｏｎ ｔｈｅ ｒｅｓｔｒｉｃｔｉｏｎｓ ｏｖｅｒ ｔｈｅ ｃｏｎｓｔｉｔｕｔｉｏｎ ｏｆ ｓｅｎｔｅｎｃｅｓ ｗｉｔｈ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ａｌ ｐｒｅｄｉｃａｔｅｓ ｉｎ Ｍａｎｄａｒｉｎ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Ｆｏｕｒ ｉｓｓｕｅｓ ａｒｅ ｓｅｌｅｃｔｅｄ ｂａｓｅｄ ｏｎ Ｚｈｕ ( １９５６) ａｓ ｔｈｅ ｍａｊｏｒ ｔｏｐｉｃｓ ｏｆ ｄｉｓｃｕｓｓｉｏｎ． Ｉｔ ｉｓ ｓｕｇｇｅｓｔｅｄ ｔｈａｔ ｑｕａｌｉｔａｔｉｖｅ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ｃｏｎｖｅｙ ａｂｓｏｌｕｔｅ ｄｉｃｈｏｔｏｍｙ ｏｎ ｐｏｌａｒｉｔｙ ( ｐｏｓｉｔｉｖｅ ／ ｎｅｇａｔｉｖｅ) ａｎｄ ｔｈｅ ｐｒｅｓｅｎｃｅ ／ ａｂｓｅｎｃｅ ｏｆ ｃｅｒｔａｉｎ ａｔｔｒｉｂｕｔｅｓ． Ｔｈｉｓ ｉｍｐｌｉｅｓ ａ ｓｔｒｏｎｇ ｓｅｎｓｅ ｏｆ ｃｏｎｔｒａｓｔ ｉｎｎａｔｅ ｔｏ ｔｈｅ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ｓ ｏｆ ｑｕａｌｉｔａｔｉｖｅ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ａｎｄ ｔｈｅｒｅｆｏｒｅ ｒｅｑｕｉｒｅｓ ｔｈｅｍ ｔｏ ｏｃｃｕｒ ｉｎ ｃｏｎｔｒａｓｔｉｖｅ ｃｏｎｔｅｘｔｓ． Ｂｅｓｉｄｅｓ, ｆｒｏｍ ｔｈｅ ｐｅｒｓｐｅｃｔｉｖｅｓ ｏｆ ｄｅｇｒｅｅ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ｓ, ｑｕａｌｉｔａｔｉｖｅ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ｅｘｐｒｅｓｓ ａ ｐｏｌａｒ ｖａｌｕｅ ｏｆ ｃｅｒｔａｉｎ ａｔｔｒｉｂｕｔｅｓ ｏｆ ａｎ ｅｎｔｉｔｙ． Ｂｕｔ ｓｉｎｃｅ ｔｈｅｓｅ ｐｏｓｉｔｉｖｅ ｏｒ ｎｅｇａｔｉｖｅ ｐｏｌａｒ ｅｘｔｅｎｔｓ ａｒｅ ｕｎｄｅｒ⁃ ｓｐｅｃｉｆｉｅｄ ｉｎ ｄｅｇｒｅｅ⁃ｖａｌｕｅ, ｓｅｎｔｅｎｃｅｓ ｗｉｔｈ ｂａｒｅ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ａｌ ｐｒｅｄｉｃａｔｅｓ ａｒｅ ｇｅｎｅｒａｔｅｄ ｗｉｔｈ ｕｎｄｅｒ⁃ｓｔａｔｅｄ ｍｅａｎｉｎｇｓ． Ｉｎ ａｄｄｉｔｉｏｎ, ｔｈｅ ａｓｙｍｍｅｔｒｙ ｂｅｔｗｅｅｎ ｔｈｅ ｔｈｅ ｕｓｅ ｏｆ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ａｎｄ ｔｈｅｉｒ ａｎｔｏｎｙｍｓ ａｒｅ ａｌｓｏ ｅｘｐｌａｉｎｅｄ ｕｎｄｅｒ ｔｈｅ ｍｅａｓｕｒｅｍｅｎｔ ｂａｃｋｇｒｏｕｎｄ ｗｈｉｃｈ ｐｒｏｖｉｄｅｓ ａ ｗｉｄｅ⁃ｒａｎｇｅ ａｎｄ ａ ｎａｒｒｏｗ⁃ｒａｎｇｅ ａｔｔｒｉｂｕｔｉｖｅ ｓｃａｌｅ． Ｔｈｅ ｄｕａｌ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 ｄｉｃｈｏｔｏｍｙ ｏｆ ｑｕａｌｉｔａｔｉｖｅ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ｓ ｃａｎ ｂｅ ａｃｃｏｕｎｔｅｄ ｆｏｒ ｂｙ ｃｏｎｃｅｐｔ ｓｔｒｕｃｔｕｒｅｓ ｆｒｏｍ ｃｏｇｎｉｔｉｖｅ ｐｅｒｓｐｅｃｔｉｖｅｓ． Ｋｅｙｗｏｒｄｓ: ( ｑｕａｌｉｔａｔｉｖｅ ／ ｓｔａｔｅ) ａｄｊｅｃｔｉｖｅ, ｓｅｎｔｅｎｃｅ⁃ｃｏｍｐｌｅｔｉｎｇ ｒｅｓｔｒｉｃｔｉｏｎ, ｄｅｇｒｅｅ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ｓ, ａｔｔｒｉｂｕｔｉｖｅ ｓｃａｌｅ, ｐｏｌａｒ ｅｘｔｅｎｔ, ｕｎｄｅｒ⁃ｓｐｅｃｉｆｉｃａｔｉｏｎ ＭＡ Ｇｕｏｙａｎ, Ｔｗｏ ｋｉｎｄｓ ｏｆ ｎｅｇａｔｉｖｅ ｑｕｏｔａｔｉｖｅ ｃｏｎ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ｓ ｒｅｌａｔｅｄ ｔｏ ｔｈｅ ａｄｖｅｒｂ ｊｉｕ ( 就) Ｔｈｉｓ ｐａｐｅｒ ｄｉｓｃｕｓｓｅｓ ｔｗｏ ｋｉｎｄｓ ｏｆ ｎｅｇａｔｉｖｅ ｑｕｏｔａｔｉｖｅ ｃｏｎ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ｓ ｒｅｌａｔｅｄ ｔｏ ｔｈｅ ａｄｖｅｒｂ ｊｉｕ ( 就) , ｉ． ｅ． ｓｈｅｎｍｅ ｊｉｕ Ｘ ( 什么就 Ｘ) ａｎｄ ｓｈｅｎｍｅ ｙａ ｊｉｕ Ｘ ( 什么呀就 Ｘ) , ｗｉｔｈ Ｘ ｂｅｉｎｇ ｔｈｅ ｑｕｏｔｅ． Ｓｔａｒｔｉｎｇ ｆｒｏｍ ｔｈｅ ｉｍｐｌｉｃａｔｉｖｅ ａｎｄ ｃｏｎｎｅｃｔｉｖｅ ｆｕｎｃｔｉｏｎ ｏｆ ｊｉｕ, ｔｈｉｓ ｐａｐｅｒ ａｎａｌｙｚｅｓ ｔｈｅ ｃｏｎｓｔｒｕｃｔｉｎｇ ｃｏｎｖｅｎ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ｓｈｅｎｍｅ ｊｉｕ Ｘ ｃｏｎｃｅｒｎｉｎｇ ｔｈｅ ｍｉｓａｌｉｇｎｍｅｎｔ ｏｆ ｉｎｆｅｒｅｎｃｅ ｂｅｔｗｅｅｎ ｔｈｅ ｓｐｅａｋｅｒ ａｎｄ ｔｈｅ ｌｉｓｔｅｎｅｒ． Ｔｈｅ ｐａｐｅｒ ａｌｓｏ ｅｘａｍｉｎｅｓ ｔｈｅ ｓｙｎｔａｃｔｉｃ ／ ｓｅｍａｎｔｉｃ ｆｅａｔｕｒｅｓ ａｎｄ ｄｉｓｃｏｕｒｓｅ ｆｕｎｃ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ｓｈｅｎｍｅ ｙａ ｊｉｕ ｉｎ ｃｏｍｐａｒｉｓｏｎ ｗｉｔｈ ｓｔｒｕｃｔｕｒｅｓ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ｔｈｅ ｍｏｄａｌ ｐａｒｔｉｃｌｅ ａ ( 啊) ． Ｉｔ ｉｓ ｓｈｏｗｎ ｔｈａｔ ｂｏｔｈ ｓｔｒｕｃｔｕｒｅｓ ｃｌｅａｒｌｙ ｎｅｇａｔｅ ｔｈｅ ｌｏｇｉｃｓ ｏｆ ｔｈｅ ａｎｔｅｃｅｄｅｎｔ ｓｐｅｅｃｈ ａｃｔ: ｓｈｅｎｍｅ ｊｉｕ Ｘ ｈｉｇｈｌｉｇｈｔｓ ｔｈｅ ｓｅｎｓｅ ｏｆ ｒｅｔｏｒｔｉｏｎ ａｎｄ ｉｎｔｅｒｐｅｒｓｏｎａｌ ｉｎｔｅｒａｃｔｉｏｎ ｗｈｅｒｅａｓ ｓｈｅｎｍｅ ｙａ ｊｉｕ Ｘ ｏｎ ｔｈｅ ｏｔｈｅｒ ｈａｎｄ ｈｉｇｈｌｉｇｈｔｓ ｓｐｅａｋｅｒ’ｓ ｅｖａｌｕａｔｉｏｎ ａｎｄ ｅｘｃｌａｍａｔｉｏｎ． Ｋｅｙｗｏｒｄｓ: ｊｉｕ ( 就) , ｑｕｏｔａｔｉｖｅ ｃｏｎ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 ｉｎｆｅｒｅｎｃｅ, ｒｅｔｏｒｔｉｏｎ, ｅｘｃｌａｍａｔｉｏｎ ＦＡＮＧ Ｄｉ, Ｔｈｅ ｉｎｔｅｒａｃｔｉｏｎａｌ ｆｕｎｃｔｉｏｎ ｏｆ ｒｅｆｅｒｅｎｔｉａｌ ｆｏｒｍ ａｌｔｅｒｎａｔｉｏｎ ｉｎ Ｍａｎｄａｒｉｎ ｃｏｎｖｅｒｓａｔｉｏｎ Ｆｒｏｍ ｔｈｅ ｐｅｒｓｐｅｃｔｉｖｅ ｏｆ ｉｎｔｅｒａｃｔｉｏｎａｌ ｌｉｎｇｕｉｓｔｉｃｓ, ｔｈｉｓ ｐａｐｅｒ ｄｉｓｃｕｓｓｅｓ ｔｈｅ ａｌｔｅｒｎａｔｉｏｎ ｏｆ ｒｅｆｅｒｅｎｔｉａｌ ｆｏｒｍｓ ｉｎ ｎａｔｕｒａｌ Ｍａｎｄａｒｉｎ ｃｏｎｖｅｒｓａｔｉｏｎｓ, ｉｎｃｌｕｄｉｎｇ ｔｈｅ ｅｍｐｌｏｙｍｅｎｔ ｏｆ ｄｉｆｆｅｒｅｎｔ ｒｅｆｅｒｅｎｔｉａｌ ｆｏｒｍｓ ｒｅｆｅｒｒｉｎｇ ｔｏ ｅｉｔｈｅｒ ｔｈｅ ｓａｍｅ ｅｎｔｉｔｙ ｏｒ ｄｉｆｆｅｒｅｎｔ ｅｎｔｉｔｉｅｓ ｗｉｔｈｉｎ ｄｉｆｆｅｒｅｎｔ ｓｃｏｐｅｓ． Ｂａｓｅｄ ｏｎ ｔｈｅ ｃｈａｎｇｅ ｂｅｆｏｒｅ ａｎｄ ａｆｔｅｒ ｔｈｅ ａｌｔｅｒｎａｔｉｏｎ, ｒｅｆｅｒｅｎｔｉａｌ ｆｏｒｍ ａｌｔｅｒｎａｔｉｏｎ ｉｓ ｃａｔｅｇｏｒｉｚｅｄ ｉｎｔｏ ｔｈｒｅｅ ｔｙｐｅｓ: ｒｅｆｅｒｅｎｃｅ ｃｏｍｐｌｉｃａｔｉｏｎ, ｒｅｆｅｒｅｎｃｅ ｂｒｏａｄｅｎｉｎｇ, ａｎｄ · ２５４· 中 国 语 文